今年6月,全球最大量子独角兽Quantinuum登陆纳斯达克,市值冲破千亿元人民币,为这场资本盛宴鸣响发令枪。从年初至今,已有Infleqtion、Xanadu等多家海外量子企业接连上市,而国内,国仪量子科创板过会,本源量子、图灵量子等纷纷启动IPO辅导,2026年已名副其实成为量子科技“上市元年”。

  产业的引爆点,来自技术从实验室走向工程化的质变。量子计算正告别单纯的物理比特数量竞赛,进入软硬解耦、系统集成的“工程化加速期”。

  “十五五”规划将量子科技列为未来产业首位,从顶层设计上打通了政策与资本的双向通道。

  以图灵量子为代表的企业,已构建起从光子芯片设计到整机集成的全栈体系,并联合产业方建成国内首条光子芯片中试线,芯片研发周期从半年压缩至数周,快速拉近技术与商业的距离。

  商业化落地趋势好像很明了了,量子精密测量和量子通信率先形成稳定收入闭环,国仪量子产品广泛服务于军工、能源等刚需场景,量子计算则通过云平台、行业试点,在金融、医药、材料等领域验证增量价值。与此同时,资本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涌入——2025年全球量子计算融资总额达53.95亿美元,同比增长167%,资金高度集中于具备工程化交付能力的头部企业。

  而当这些财务数据尚在培育期的企业,被资本市场以近乎饥渴的姿态拥抱时,很多人或许还不了解,这些资本究竟在为何而定价?

  过去半个多世纪,驱动信息文明的底层算力,遵循着摩尔定律的节奏稳步增长,然而,当传统意义上的芯片制程逼近物理极限,AI大模型对算力的吞噬速度远超供给能力的增长,一种深刻的稀缺感开始在全球弥漫。

  量子计算,正是在这一背景下,从实验室的深墙内走向了产业与资本的聚光灯下。

  它提供的并非渐进式改良,而是一种算力供给范式的根本性重构,即利用量子叠加与纠缠,在特定问题上实现对经典计算机的指数级超越。

  当前这场量子企业上市浪潮的本质,因此和简单的商业变现逻辑有所不同。

  它是围绕“算力主权”的全球性战略募资,在后摩尔时代,掌握高质量、大规模量子算力的能力,正快速蜕变为一种决定国家科技上限的“终极资源”,其地缘战略分量,堪比工业化时代的石油。

  比特质量,才是新王座

  人们理解量子计算的进度,常被量子比特数牵着走,似乎谁堆出了更多物理比特,谁就赢得了竞赛。

  可其实不然,根据《2026全球量子计算产业发展展望》报告揭示的关键转折,当前算力竞赛的核心,已“彻底告别单纯物理比特规模堆砌,全面转向逻辑比特质量提升”。

  这是一个决定国家科技主权的战略分水岭。

  在个人电脑普及的早期,CPU的主频是唯一的性能图腾,当主频攀升至4GHz附近,散热与功耗的物理之墙横亘在前,竞争便转入了多核架构、制程工艺与能效比的维度。

  单纯比拼频率的数字游戏结束了。

  量子比特面临相似的困境,一个物理量子比特极其脆弱,周遭环境的微小热噪声、电磁扰动,都会瞬间抹除它携带的量子信息。

  因此,制造出1000个极不稳定的物理比特,其实际可用算力可能远逊于10个经过了量子纠错、能够稳定运行算法的“逻辑量子比特”。

  逻辑量子比特,是通过精巧的算法,将多个物理比特编码成一个能够自我纠错的、近乎完美的“抽象比特”。

  它所带来的,是一种质的飞跃,即从“能用”到“可信”。

  中国在量子计算的科研端曾长期囿于论文竞赛,“九章”号光量子原型机在求解特定数学问题上对超级计算机的碾压式优势,“祖冲之”系列超导量子处理器在随机线路采样任务中的卓越表现,都曾震撼学界。

  但从一篇顶尖论文到一台能够稳定、持续提供算力服务的工程化系统,其间横亘着一条巨大的鸿沟。

  这座鸿沟需要海量的资本去填平,比如更高精度的测控系统、能在毫开尔文温度下稳定运行数月的稀释制冷机、能够高效编译量子算法的软件生态,每一项都是烧钱的巨兽。

  所以,推动图灵量子、本源量子等企业走向资本市场,本质上是在为这场“比特质量”的竞速赛筹集弹药。上市所募得的数十亿资金,将直接转化为研发实验室里更精密的激光光路、测控机箱中更低延迟的反馈电路、以及超净间里迭代速度更快的流片验证。

  这笔钱瞄准的目标,是在全球范围内率先定义下一代计算的“度量衡”。

  所谓资本趋之若鹜的押注,实际正是在下注这套标准的诞生地。

  算力供应链

  必须攥在自己手里

  量子企业批量上市所承载的使命,也不只是单个公司技术突围那般简单。从产业链的维度上而言,这是国家级的“去依附”总动员,其瞄准的靶心,是为中国未来算力体系构筑一道彻底的安全屏障。

  之前,在AI算力领域,高性能GPU的供应被武器化,一夜之间成为扼住产业咽喉的枷锁,这种切肤之痛是警醒,如果量子计算的核心部件重蹈覆辙,其后果将更具毁灭性,因为量子算力关联的,是新材料发现、新药研发、金融风控乃至国防安全等更为底层的命脉。

  量子科技的产业链涉及太深了,还有若干“隐秘战场”,如上游的稀释制冷机,这一能在接近绝对零度的极低温环境下为超导量子芯片提供运行条件的设备,全球市场长期被芬兰Bluefors、英国Oxford Instruments等欧美企业主导。

  窄线宽激光器,离子阱与中性原子量子计算路线的“心脏”,其核心供应商同样是少数几家海外巨头。

  这些环节一旦被切断,国内量子整机企业将面临“无米之炊”。

  2026年这波上市浪潮中,一个显著特征便是上游“卖铲人”的扎堆登场。

  上海频准激光的科创板过会,堪称标志性事件。这家由中科院上海光机所博士团队创立的企业,实现了全波段窄线宽单频激光器的自主研制,产品性能足以对标甚至超越德国TOPTICA等海外巨头。

  它的IPO,直接目标是融资扩产,加速在量子光源这一核心器件上实现对进口产品的规模化替代。

  同样,已获注册批复的国仪量子,在量子精密测量仪器领域打破了欧美企业的长期垄断。

  这些上游企业的资本化,是从最基础的测量与光源层面,为中国量子大厦浇筑自主的“地基”。

  中游的整机厂商,则展现出超乎寻常的垂直整合决心。

  图灵量子自研铌酸锂光子芯片,并联合上海交大建设了国内首条光子芯片中试线,将芯片研发周期从半年压缩至数周。本源量子坚持超导路线的全栈自研,从量子芯片设计、量子测控系统到量子操作系统,构建起一个彻底自主的垂直闭环。

  这种在商业上看似“重资产、不经济”的模式,其深层逻辑需要借助资本市场的耐心资金来支撑。

  通过上市获取相对低廉、长期的资本,这些企业得以构建起一个从最底层物理材料到最上层应用软件的可控体系,这一体系所构筑的,是纯粹的商业壁垒之外的另一重坚固护城河——供应链的安全壁垒。

  照此来说,量子企业“市梦率”中相当可观的溢价,反映的实际上是其“产业链安全期权”的价值。

  资本市场在为这批企业定价时,纳入了国家未来二十年算力自主权的整体权重。

  投资者购买的,既是一家公司的成长预期,也是中国在全球科技博弈中掌握自身命运的一份保单。

  下一代国家电网

  叫“算力网络”?

  除了硬件方面,量子计算还与地方政府、央企龙头有着深度合作,未来而言,甚至有可能会从整机交付者,蜕变为国家算力网络的关键节点与核心运营商。

  图灵量子与陕西省大数据集团合作推进的“四算融合”数据中心,便是这一趋势的凸显,所谓“四算”,即量子算力、超级计算、智能计算与通用计算的异构融合。

  同一家企业,还与湖南宁乡启动了华中地区首个高配比量子-经典混合计算中心的建设。

  本源量子则搭建了国内最大的量子计算云平台,已为全球百余个国家提供远程量子计算服务。

  这些布局的共性一目了然,它们都不是在孤零零地交付一台量子计算机,而是在编织一张“量子-经典混合计算网”的雏形。

  这张网络的本质,是“东数西算”工程在量子时代的战略升维。

  传统的数据中心主要处理确定性的、基于0和1的逻辑运算。而未来千行百业涌现出的复杂优化、分子模拟、密码破译等问题,将必须由量子处理器作为专门的加速单元来应对。这些分散于各地的量子计算中心,通过云平台实现算力的统一调度与输出,便构成了未来国家算力基础设施的核心骨架。

  量子上市公司的核心价值,在于它们正成为这张国家级网络事实上的特许建设方与运营方。

  所以,头部的量子企业,未来极有可能在与运营商、国资云等巨头的深度协同与股权绑定中,逐步演化为一种带有强烈公共事业属性的实体。它们的营收模型,将从当前依赖零星的整机销售与项目制订单,转向一种兼具稳定性与高附加值的复合模式——“算力时租+行业解决方案+应用生态服务”。

  好比电力公司不仅出售发电机,更通过电网按度收费;云服务商不强制客户自建机房,而以弹性资源提供服务。量子算力的终局形态,将是通过国家算力网络像水电一样被输送给千行百业。

  我对未来三到五年格局判断,是量子上市企业梯队将出现明显的分化。

  那些深耕上游核心器件的公司,将继续强化其专业供应商的地位,成为“隐形冠军”。

  而以本源量子、图灵量子为代表的整机与平台型企业,则最有可能演变为国家算力网络的“特许运营商”。

  一旦这一角色得到制度和商业模式的确认,市场将赋予它们对标关键基础设施的稳定估值,此刻推高股价的种种溢美之词,届时将由稳定而庞大的算力服务现金流,提供坚实的实物注脚。

  但要注意一点,资本洪流对于尚处产业生命初期的量子科技,既是催熟的引擎,也是一剂可能诱发系统性风险的猛药。

  在为中国量子战略喝彩的同时,几重深层风险必须被摊开在桌面上。

  最直接的风险,是估值与商业化进程之间那道刺目的“鸿沟”。

  Quantinuum的四百倍溢价、国内部分企业不到十亿元营收对应近百亿估值的现象,释放出泡沫的信号。当上市公司的定期财报压力、投资者对增长叙事的渴求与量子研发的长周期、高不确定性迎头相撞,一种危险的激励扭曲可能滋生。

  企业可能被诱惑去追逐短期市场热点,将资源倾斜于易于包装、但实际进展有限的演示项目,而放松了对量子纠错、逻辑比特保真度等核心难题的漫长、寂寞攻关。

  我们需警惕量子计算领域的“大炼钢铁”,如资本汹涌,概念先行,却荒疏了决定最终胜负的底层根基。

  另一重风险,潜伏在技术路线的分化之中。

  超导、光量子、离子阱、中性原子……当前多条物理路线仍在并行探索,谁将率先抵达容错量子计算的圣杯,远无定论。

  然而,资本有其强大的塑造力。当巨额资金集中注入由“明星科学家加国家队”背书的某条路线时,它可能过早地形成一种事实上的资源垄断,挤压甚至窒息其他有潜力、但起步较晚的技术方向的生存空间。

  这种“赌徒式”的重注,万一押错了方向,带来的将是国家层面巨大的时间与资本沉没成本。

  更宏观的风险,大概就是量子产业可能走向“双层脱钩”了。

  中美两国均已将量子科技置于国家战略的核心,并分别构筑起从基础研究、核心供应链到资本市场的半封闭体系。

  中国推动的国产替代和独立上市浪潮,在夯实自主性的同时,客观上可能加速全球量子产业分裂为两个平行的技术花园——各自拥有相对独立的技术标准、专利池与供应链网络。

  从半导体到AI,这种割裂已让全球付出沉重的效率代价。

  量子计算的战略属性更强,卷入的利益更根本,其“体系性脱钩”的风险也更高。

  所以,未来两到三年,将是检验这批量子上市/准上市企业成色的关键窗口期,真正值得长期持有的“核心资产”,并非那些估值最高的明星,而是那些能够率先在毛利率、核心器件外销比例、或高质量算力服务合同获取上取得实质性突破的公司。

  毛利率的提升,意味着产品开始摆脱定制化交付,迈向可复制的规模经济。

  核心器件的外销,反向验证了技术实力已获得最严苛的同行认可。

  而大额算力服务合同的签署,则标志着商业模式正从“卖设备”向“卖服务”的良性轨道迁移。

  这三项指标,是衡量一家量子公司是真正的产业化先锋还是资本泡沫中裸泳者的试金石。

  写在最后

  中国批量推动量子企业走向资本市场,其所承载的意义已远超金融事件的范畴,它是在后摩尔时代的黎明前夕,由国家发起的一场争夺“算力主权”的总动员。

  它借助资本市场的语言,指出了未来的战略判断,掌握下一代算力,关乎国家的核心命运。

  这场总动员的组织形式,有着鲜明的时代特征。

  它不再单纯依赖国家财政的集中拨付,而是通过公开市场,将追求回报的社会资本、需要增长支柱的区域经济、攻坚克难的科研团队与庞大的应用市场熔于一炉,锻造出一支面向未来科技制高点的混合军团。

  上市,也只是它标志着中国量子产业正式从“科研时代”迈向“资本爆发与工程验证”的并举时代的标记罢了。

  而后续对产业结构的重塑将是深远的,一条覆盖高端激光器、极低温设备、专用芯片、全栈软件与行业应用的全新硬科技产业链,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聚合与迭代,其拉动的材料学、精密制造、低温物理等基础学科的辐射效应,将远超产业本身。

  作者 | 七七爱吹牛

  审校 | 童任

  配图/封面来源 | 腾讯新闻图库

  编辑出品 | 东针商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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