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毒Sir
本文由公众号「Sir电影」(ID:dushetv)原创。
不得不说说这新剧。
刚开始看到片段,还以为是误会。
但离谱的场面,是一个接一个。
现在可以确定了,国产剧不仅缺上过班的编剧,也缺下过乡的编剧——
小芳
争论的点并不复杂。
这部剧讲的,是一贵州农村两大仇家后代未婚先孕、结婚拉扯的故事。
本以为是乡村爱情版《罗密欧与朱丽叶》。
没想到最后被强行讲成了独立自主的大女主叙事。
于是,质疑声渐起,破坏公序良俗、传播畸形婚恋价值观、带坏青少年……
但在Sir看来。
这些都还不是它最大的问题。
01
好梦一日游
很多人说,《小芳》的问题是失真。
当然失真。
可是,如今的国产剧失真的太多了,如果再算上农村题材,真正“脚踩泥巴”的本就没有几个。
这部剧最可疑的是。
你完全不懂,剧中人是哪来的自信,哪来的松弛感。
看第一集,未婚先孕的女儿回到乡下老家。
还在回家路上,就迫不及待地向老爹“交代罪行”。
先是坦白自己的“禁忌之恋”,老头子板着脸没有表情。
然后再来句更炸裂的“我怀孕了”,这下老头子该有反应了吧?
然而,哪怕是“气急攻心、暴怒而起”这样的抓马又浮夸的表演也都没有。
林永健选择了让人更摸不着头脑的表演方式——
像木头人一样,愣住,急刹车。
接着,小芳又嘟嘴又咧嘴,撒娇的语气和父亲继续搭话。
再配上一阵莫名活泼的配乐,要的就是闹剧的效果。
仿佛他们早已接受了这种“假”的表演方式。
可是。
在“女孩未婚先孕、年轻人回乡成家”这样一个现实指向如此强烈的大前提里,你觉得现在的年轻观众,真的有心情笑得出来吗?
全剧的角色,都在配合女主演松弛感。
这是Sir最大的感受。
就像是一场《甲方乙方》里的“好梦一日游”。
小芳就是那个掏钱来玩角色扮演的客户,而另外的所有人,甚至包括观众的我们,都是服务于这个角色的NPC。
所以,这部剧的问题还是在于“不够乡村”吗?
其实不然。
某种程度上,它确实是“乡村”的。
但这个乡村,与是否有真实的生活经历无关。
它只关系到,你是否相信它。
很明显,镜头里的人信了,屏幕外的我们没信。
02
大女主赛道
其实,《小芳》这样的故事我们不是没有看过。
只不过,往往在故事之前都会有个前情提要:
女主与青梅竹马奉子成婚的前夕被渣男抛弃,她在万念俱灰下进入了异世界,由此开始上演手撕渣男独立自主的剧本。
没错,就是短剧爽文的那种。
而到了央视播出,走正剧路线的创作中。
目的不再是单纯为了观众“爽”,这样的短剧人设便开始站不住脚了。
但《小芳》依然一上来就扯着大旗树立起了它的价值观:独立自主。
并且,还从两个层面来印证这独立自主人设的合理性。
可事实上呢?
这个主题不攻自破了。
先来看观念层面。
剧集借三代人之口,对“未婚先孕”做了一次全方位的价值重估——
奶奶代表温和的过来人,主张这些磨难早晚是要经历的;
大姑二姑代表前车之鉴,一个未婚先孕一个婚姻失败,晚辈不能重蹈覆辙;
而小芳代表新时代的年轻声音,“丢人吗?我没偷没抢大大方方怀孕了,丢人吗?”
一个不接受外界羞耻感绑架的女性形象,似乎就堂堂正正地立起来了。
就像剧中杨小芳用村里大喇叭宣布“不爱祁小伟了,不嫁了”,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然后是实干层面。
回了农村的小芳不仅没有太多现实难题,还想好了后路——
手里的存款够自己和宝宝花一阵子,出了月子就找工作,如果找不到,就学爷爷上山采药。
甚至她还真就发现了“草药包”潜在的商业价值,带领村民一同赚钱了。
仿佛这充满活力正能量的年轻人只要回到乡村,就可以适应乡村、改变乡村。
乍一看,这种乐观积极的状态很正确。
但用这份乐观,能诠释独立自主吗?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无论是独立的婚恋观,还是自主创业打破常规的实干路线。
这些主题,不是从角色身上长出来的,而是贴上去的。
首先,剧集在表现小芳的选择时,一直都像是“逆行”。
我们之所以能看到这个有存款,有退路,有全家人无条件支持的独立大女主。
是因为她一路从困境中磨炼出来的?还是她养成了洞察人心,能从容应对世界的能力?
都不是。
这份独立,更像是在主创人员在剧本阶段就已通过计算得失利弊写出来的。
换句话说。
在出厂设置里,小芳独立的代价就已经被降到了最低。
其实,包括主创人员和观众在内的所有人都清楚。
一个真实独立的人物,不可能在计算拼贴式的描写里成立。
因为我们作为人类,除了会算计还有着另一部分天生的情感冲动。
所有冲突发生时,我们会不自觉地思考。
对未出生孩子的担忧、对家庭伦理的本能守护、对“日子怎么过下去”的朴素认知。
但我们看到的呢?
只有通篇流畅的“解题思路”,仿佛先有了结论,再推导出过程,活脱脱一篇命题作文。
03
背叛小芳
说起小芳,很多人会想起那首歌。
当然,这首歌也有着很强的指向性——
谢谢你给我的温柔
伴我度过那个年代
多少次我会回头看看走过的路
衷心祝福你善良的姑娘
当年这首传遍大江南北的歌之所以能火,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它的“落后”。
它在90年代给人们提供了一个极具代表性的形象符号。
一个在乡村守候的女人,纯洁、善良、与外面的花花世界对立,且永不改变。
就像是对外出闯荡的年轻人的一种安抚。
现在,电视剧里的小芳把这一切都推翻了。
如今的杨小芳和人们记忆中的“小芳”毫无关系。
但这,并不是今天的观众抵制这部剧的原因。
时代在变,小芳当然也可以变。
真正让观众愤怒的,是这部剧在打破一个旧乌托邦的同时,又迅速搭建了一个新乌托邦。
而这个新乌托邦,充满了对现实的误导。
比如剧中一些“不合理”情节的堆砌。
小芳为什么会被死对头家的祁小伟“骗走”?
因为他和别的男人不一样——他有“画家梦”。
怀着孩子又不想嫁了的小芳,该怎么在村子里继续过下去?
别急,会有单身汉们排着队来和这个城里回来的单亲妈妈相亲。
大着肚子相亲,还广而告之。
这给干哪来了?这还是国内吗?
所有的设定和情节,都像是在确立了“农村新女性”这个大前提之后拍脑袋想出来,再一条一条塞进来的。
观众不买账,太正常了。
一部分原因在于,大多数观众还远没有完全脱离农村生活的基因。
我们的父辈、祖辈,或者我们自己,都或多或少经历过真实的乡村、真实的婚恋困境、真实的道德拉扯。
人们知道在真实的生活里,所谓的“独立自主”会招致什么。
而另一部分原因则更致命。
《小芳》反对的,和宣扬的东西,用同样的方式拍了出来。
剧中的小芳,被放置在封建保守的农村世俗和懦弱妥协的男主的对立面。
可那些保守势力、世俗眼光、男权压制,全部被符号化了。
比如剧中描写小芳“觉醒”的桥段。
一张疑似小芳的裸体画,通过祁小伟的手机在村里传开了。
于是,荡妇、不检点……各种污名就落在了小芳头上。
但祁小伟明知是个误会,却不第一时间澄清,任由她遭受全村污名。
而小芳呢?
没有深究传播源头,也没有诉诸法律追责,只是在发现那是祁小伟临摹的名画之后,质问他为何隐瞒。
甚至小芳爸爸去祁家把画偷出来的情节,也拍得像闹剧一般夸张。
为什么一个涉及到隐私泄露、名誉羞辱的严肃情节,要这样来拍?
原因很简单,每个角色都是“带着任务来的”。
村民和男主祁小伟,就是为了突出愚昧、懦弱。
小芳,则是要发现这这些人的真面目,随后便可以顺利“觉醒”。
至于对这种行为的批判?或是女性被造谣后的心理创伤?
都不是重点,一笔带过就好。
而在小芳正式获得了独立之后呢?
三个字,顺极了。
明明这些选择是基于现实中无数人的困境写出来的——
未婚先孕的女性确实会面临巨大的社会压力,确实会在婚姻市场上被“打折”,确实会在独自抚养孩子和经济独立之间艰难平衡。
但这些难题,被她(编剧)不费吹灰之力地跨越了。
所以,这样的故事看起来才会“失真”。
这就是《小芳》最大的悖论。
就像一团空气朝另一团空气挥拳,你既感觉不到拳头,也感觉不到被打的东西。
其实,未婚先孕也好,打破旧俗也罢,从来不是不能拍的东西。
但起码有一点需要明确。
需要带给观众的东西,从来不是简单的口号和预设的动作。
因为真正吸引观众的,是“讲述”,而不是“宣示”。
毕竟,这种精心排演的宣示我们经历过太多次了。
台上的人涨红了脸,唾沫星子飞了一地,慷慨激昂地把所有正确的话都说了一遍。
而台下的人只想问——
什么时候结束啊?
本文图片来自网络
本文由公众号「Sir电影」(ID:dushetv)原创,点击阅读往期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