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郑植文
特斯拉财报电话会接近尾声,巴克莱银行的分析师Dan把一个有关资本开支的问题抛给特斯拉CEO马斯克:虽然特斯拉不缺钱,同时推进工厂建设、算力提升、芯片研发以及Robotaxi和人形机器人等项目,但团队和供应链能不能把真金白银的投入,按时变成新工厂和新产线?
这不只是一个关乎产能爬坡速度的问题。今年第二季度,特斯拉营收282.36亿美元,同比增长26%;交付量同比增长25%,创下同期新高,但盈利端却全面走弱:归母净利润11.14亿美元,同比下降5%;营业利润仅3.98亿美元,同比下降57%;营业利润率降至1.4%。
当季57.89亿美元资本开支超过46.97亿美元经营现金流,自由现金流转为负10.92亿美元。汽车业务回暖带来的现金流,尽数被新一轮产业建设消耗。
特斯拉手握435亿美元现金和短期投资,今年计划投入超过250亿美元,用于修建工厂、购买设备、扩充算力和建设新产品产线。Dan担心的是,如果施工、供应链和项目管理已经跟不上,继续加钱不仅不能加快投产,反而会增加闲置、延期和成本上升的风险。
马斯克给出的选择很明确:继续花钱、抢时间。他要求团队在“不造成过度浪费”的前提下尽快投入,并直言特斯拉不追求极高的资本效率,因为那会拖慢进度,“资本效率低一点也无妨”,只要能更早完成项目。这意味着,特斯拉选择以牺牲短期利润和现金流、承担更高执行风险为代价,争取Robotaxi、Optimus、芯片和新工厂更早落地。
马斯克把特斯拉当前的扩张规模,与福特生产T型车的时期及二战期间美国军工产能的扩张相提并论。他称,这可能是“美国自二战以来最快的工业扩张”。
八年前,马斯克睡在弗里蒙特工厂,试图把Model 3从“产能地狱”里拉出来,当时的目标很单一:每周造出5000辆车。现在,特斯拉同时推进Robotaxi、人形机器人、AI芯片研发、算力提升、电池、储能与太阳能制造等项目。钱比当年多得多,但要穿越的“产能地狱”也从一条产线变成了一组相互咬合的产业集群。
今年第二季度,特斯拉的汽车业务整体回暖。报告期内,特斯拉交付48.01万辆汽车,同比增长25%;产量为45.18万辆,交付量比产量多出2.83万辆,库存周转天数从一季度的27天降至15天。特斯拉称,季度末未交付订单达到2023年以来最高水平。
但这次增长仍主要依靠Model 3和Model Y,两款车贡献了97%的交付量。增长的本质,更像一次旧产品体系的修复,而不是新一轮产品周期的形成。叠加去年同期交付基数偏低,高增长参考性有限。
FSD正在给旧车型增加新的购买理由。财报电话会上,特斯拉管理层称北美超过55%的新车交付时已开通FSD,全球付费用户达到148万,其中45%为订阅用户。马斯克甚至说,一些消费者是在买“一辆附带汽车的FSD”。这句话抓住了特斯拉想改变盈利模式的方向:汽车负责扩大用户池,软件把一次性卖车变成持续收费。
问题是,这种变化尚未完整进入利润表。特斯拉没有单独披露FSD的收入和利润,汽车业务仍贡献约73%的总收入。
盈利空间持续收缩。第二季度汽车业务毛利率为16.9%,剔除监管积分后为16.3%。2022年,特斯拉全年汽车毛利率曾达到28.5%,当年一季度营业利润率一度达到19.2%;本季度营业利润率只有1.4%。
平均售价下调、产品组合变化和监管积分收入减少,持续侵蚀了销量增长的收益,研发费用则同比增长49%至23.71亿美元。特斯拉本季税前还计入10.05亿美元SpaceX股权公允价值未实现收益,归母净利润为11.14亿美元。经营现金流增至46.97亿美元,但57.89亿美元资本开支使自由现金流转为负10.92亿美元。
销量回来了,特斯拉却主动把汽车业务新增的现金流投入下一轮扩张。
这笔投入并不是简单地多建几座汽车工厂,而是仿佛在同时建造“四家公司”。
第一家仍是汽车制造商。Cybercab已经开始生产,Semi计划年内投产,电池包则仍是近期整车增产的主要限制因素。
第二家是软件和车队运营商。FSD负责扩大付费用户,Robotaxi要把软件、车辆、运营和服务网络整合为付费出行业务。
第三家是人形机器人制造商。特斯拉已经停用弗里蒙特工厂的Model S/X产线,转而安装首代Optimus产线;但首批机器人将进入“Optimus Academy”收集训练数据,而不是直接形成外部收入。马斯克在电话会上承认,Optimus几乎所有零件都是新的,没有汽车那样成熟的供应链,量产曲线最初会“平而且长”,这将是特斯拉历来最难爬坡的产品。
第四家是底层基础设施建设商。在算力端,特斯拉正在得州超级工厂扩建名为“Cortex 2”的AI训练集群,目前数据中心电力容量已超过115兆瓦,特斯拉称上半年当地现场算力增长了一倍以上,用于开发自动驾驶和人形机器人软件。与此同时,特斯拉正在推进AI芯片、半导体工厂、4680电池、锂精炼、正极材料、储能与太阳能制造等项目。特斯拉管理层称,三星、台积电、松下和美光的相关投资与产能分配正在支持这些项目。
因此,“四家公司”如同闭环链路一般相辅相成:车辆提供数据和现金,算力训练模型,芯片承载推理,电池与能源设施支撑车队和数据中心,Robotaxi与Optimus再把技术变成服务收入。
这四家公司的成熟度也并不相同。汽车业务仍贡献约73%的营收;FSD已有148万付费用户,但没有单独披露收入和利润;Robotaxi已经开始收费运营,仍缺少单城经济数据;首批Optimus则主要用于训练,还没有形成外部收入。特斯拉一边用成熟业务供血,一边提前扩充算力、布局芯片并提升制造能力。不过,链条的协同性越强,任何一个环节延期造成的传导影响就越大。
资本开支揭示了这种变化的尺度。特斯拉2026年投入超过250亿美元,接近2025年全年约85亿美元的三倍,未来两三年还会继续增长;特斯拉同时准备获得最高300亿美元的借款能力。2018年特斯拉在Model 3的“产能地狱”中,押注的是一款已有数十万订单的汽车,如今的大部分新增投资,押注的却是尚未形成稳定收入或单位经济模型的业务。
钱可以同时投向四条战线,收入却不会同时到来。对投资者而言,问题已经不是特斯拉还会不会扩张,而是每项投入需要跨过什么门槛,又将以怎样的先后顺序形成回报。财报电话会上,关于Robotaxi经营数据、FSD付费转化、Optimus产能以及供应商共同投资的追问,实际上都在要求管理层为这张兑现时间表增加刻度。
Robotaxi最能说明建设与兑现之间的距离。特斯拉称,这项服务已在美国七个主要都市区上线,其中旧金山湾区仍配有安全员;无监督车队则已在两州六座城市累计行驶超过38万英里。但公司没有披露车队规模、付费订单量、单车利用率、运营收入和单城盈亏。管理层称,安全可靠性是扩张的主要限制;进入更多城市,是为了验证系统的通用性,并在小规模车队中解决软件、运营和监管问题。现有数据证明部署范围正在扩大,却还不能证明商业模式已经成立。
从财务承受能力看,汽车业务仍要先守住毛利和现金流;FSD需要证明软件能力可以转化为持续的订阅收入;Robotaxi要从覆盖城市和累计里程走向车辆利用率、安全事件率和单城经济性;Optimus则要从产线建设和训练用途走到稳定产量、良率、单位成本与实际工作效率。这不是特斯拉公开给出的优先级,而是由不同项目的商业化门槛推导出的兑现顺序。
435亿美元的现金和短期投资为建设提供了缓冲,过去12个月自由现金流仍为正;但1.4%的营业利润率意味着容错空间已经变窄。马斯克决意在资本效率与时间之间优先争取后者,利润率和自由现金流也将继续承压。
接下来,特斯拉需要证明,这些尚处于投入期的业务中,至少有一项能够率先形成可验证的收入和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