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北方朔风

　　不出意料，蓝箭航天在朱雀三号的第二次发射中完成了陆上回收。我们在以前的文章中就说过朱雀三号大概率很快就会回收成功，因为上次的飞行足以证明朱雀三号的回收系统完成度就已经很高了，第二次发射就成功回收也理所当然。

　　由此，我国在一个多月的时间内，实现了两款不同回收技术路径的火箭回收。长征十号乙是在海上绳索回收，朱雀三号则是航迹下利用回收腿回收。

　　有趣的是，两次成功回收之后国内外都有不少人阴阳怪气。长征十号乙回收成功后，批评的人说这比猎鹰9的回收方式复杂太多了，得不偿失，或者说绳索回收“不正统”；这次朱雀三号回收成功后，批评的人又说朱雀三号是模仿猎鹰9，缺乏创新。

　　但问题是朱雀三号这次的回收是航迹下的陆地回收，是SpaceX从来没有搞过的，猎鹰9的陆地回收都是返场回收。而且说到底回收模式是一个工程问题，长征十号乙和朱雀三号需要考虑的情况不一样，所以在回收方式的选择上思路侧重也有所不同。

　　更何况朱雀三号比起猎鹰9更类似星舰，不锈钢的结构和特殊的气动设计，可以说是非常激进的思路，对火箭回收复用有很大的帮助，属于很有原创性和激进性的设计。无非是现在还处在朱雀三号的早期，所以这些优势没有表现出来，现在使用的地面回收场也是保守的设计。未来等朱雀三号成熟之后，使用更远的发射场，能发挥很大的优势。

　　还有一帮人拿朱雀三号降落之后的问题大作文章甚至造谣说火箭爆炸了。有人看到着陆之后依然在冒火就觉得出了大问题，其实这是火箭着陆之后回火的问题，猎鹰9在早期就有这个问题，如今也依然有小概率发生类似的情况，只要进行一些小的调整就好了；至于爆炸就更不可能了，朱雀三号一级着陆的时候燃料早就用的差不多了，也不会产生爆炸。

　　至于有传闻说火箭着陆之后倒下了，这倒是有可能，但即使真倒了也不影响着陆成功这一结果。最起码SpaceX着陆之后倒下的案例一般都被认为是着陆成功，在朱雀三号的问题上没必要进行双标。反正这一发火箭计划中也没有打算直接复用，后续对着陆腿设计进行一点调整就可以了。猎鹰9回收的早期也有一些火箭没有复用，但依然给SpaceX提供了宝贵的经验

　　还有人说着陆后着陆腿烧没了，但着陆腿是金属或复合材料的，只从外观看不出来具体是哪个技术路线，不过不管是哪个，想要彻底烧坏需要很大的火力。朱雀三号此时残余的燃料是很有限的，根本做不到这一点。朱雀三号如果倒了的话，更合理的解释是着陆的冲击加上回火的烧灼，使得一侧着陆腿出现了断裂。

　　实际上我国各个公司还在探索不同的回收方式，比如说有人就想用塔架在地面回收来提高火箭运力；有的则更倾向于传统的海上回收模式。我国当下可以说是各个路线都有尝试的。说到底猎鹰9的回收模式是基于SpaceX的需求和美国的地理条件所决定的，中国各个企业情况不一样，中国的地理条件和美国也不一样，所以在火箭回收模式上也会走一些不一样的道路。至于具体哪个最合适，就需要看时间和市场的考验了。

　　不过反正我国工程资源丰富，这些回收场的成本普遍也不高，蓝箭这次的回收场坪就是个水泥平地加上几个房子，成本还不如火箭一级的一半，所以进行探索也是值得的。

　　用回收方式攻击中国航天发展的人，我们只能理解为他们不懂航天。或者更准确的说法是，他们把可回收火箭当做是只能美国有的一种神奇技术，把这个当成是美国优越论的一部分。所以他们看到中国攻克了这方面的技术，于是不断给自己找心理安慰，只要足够自欺欺人，总是能编出来一大堆理由的。

　　这种思潮在美国和中国都不少见。但这一点是违背工程学的，可回收火箭技术确实有不少的挑战，但它和什么优越性的关系不大，就是个工程问题。当然笔者相信，随着我国可回收火箭的数量增多，类似的思潮应该会减少很多。

　　大家都知道，一直有很多人相信西方国家某个具体的优势来自某种本质性的东西，比如说民族性，文化和制度之类的。我们不能说这些东西对一个国家的发展没有影响，但具体在技术领域，这些东西的影响往往不大，倒不如说，这是典型的用辉格史观解释技术问题，最终会让问题本身失去讨论的意义。

　　典型的例子就是英国，无论是在保守主义者的论述还是历史教材里，英国率先走向工业革命似乎都和英国的制度有关系。可是从技术的角度来说，英国率先实现工业革命，更决定性的因素是英国有不少的浅层煤矿，这对早期工业革命是必不可少的。当然我们也不能说英国的制度没有推动工业革命的发展，但推动的方式和洗脑宣传不同，英国的制度并非更加开明，而是更擅长敲骨吸髓。但这种东西说出来的话，就会破坏很多人的世界观了。

　　各类“本质决定XX”的元叙事答案，确实能让人在很偷懒的情况下满足智识上的优越感。但现实情况是复杂的，一个虚无缥缈，定义不明确的元叙事实际上毫无意义，只能提供情绪价值，因为那些元叙事往往和现实世界完全无关，就更和本质无关了。

　　我们不否认西方国家依然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但真正的问题在于要学什么。如果真的想要学习西方国家的成功经验，就必须先要拆解他们的光环，明白为什么他们会成功。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就很容易陷入皈依者狂热。

　　以美国的科研为例，很多分析都觉得美国科研制度上有很多优势。但美国科研优势的根本原因在于资源，无论是人才资源还是科研资源都足够充裕。如果美国真有什么制度和文化上的优势，那么一战的时候美国就已经是全球第一经济大国了，为什么那个时候美国的科技远不如欧洲呢？结果还是在二战大量吸收欧洲科学家之后，美国才成为第一科技强国。

　　说到底科学这种东西既需要天才，也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二者缺一不可。我国之前的科技发展不如西方国家，根本原因还是资源不足，如今我国在科研投入的资源越来越多，能做出来的东西也就越来越多了。

　　再比如说特朗普上台后确实在科研问题上倒行逆施，但最终离开美国的科学家也没想象中那么多，理由很简单，一方面美国科学家对中国不够了解，另一方面欧洲投入在科研的资源也越来越少了，养不起那么多科学家。

　　当然，这并不是说美国科研在制度上没有值得学习的地方，只是真实情况和某些人想象的不一样。准确来说，中国今天的科研体系，几乎是照搬美国的，但这套体系有多少问题大家也都知道了，很多人都对此苦不堪言。

　　这其实说明了一个制度理论中常见的现象，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的制度，制度需要考虑到实际情况才能发挥作用。随着基本情况的变化，制度总会出现不适配的问题。

　　但在很多知识分子的讨论中，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制度与文化的元叙事重要性被抬高到了不合理的高度，这种分析模式使得我们难以认识到西方国家真正的问题和局限性，这也是我国舆论场的一大问题。

　　就像SpaceX的成功就常常被归结于所谓的美国制度和创新文化，以及马斯克的判断力。这三点唯一有点靠谱的，也就是马斯克的判断了。和马斯克以及他粉丝的宣传不同，马斯克大多数时候的创业都是顺势而为，和当时大方向是一致的。只有搞SpaceX时不一样，当时美国资本界在经历过90年代的商业航天大溃败之后，实际上是很不看好商业航天的，马斯克当时创立SpaceX的判断可以说是反直觉的。

　　这确实是马斯克的成功，但这个成功也能说明美国的创业文化并没有那么优秀，否则当时也不会把商业航天束之高阁了。

　　而且在判断力之外，SpaceX的成功很大程度是技术和市场共同造就的。美国在冷战时代大规模投入航天的积累带来了足够多可用的技术，SpaceX虽然不能都说成NASA的技术转移，但也确实很好利用了美国之前航天工业的基础。

　　从商业上来说，猎鹰9火箭靠高轨商业通信卫星市场积累了第一桶金，这个市场之前一直是商业航天里最赚钱的一部分，SpaceX的崛起离不开这个市场，没有这个市场就不会有后面的星链和星舰。

　　SpaceX被套上各种元叙事光环并被一群人顶礼膜拜，是因为这已经是维系美国山巅之城形象的最后的技术神话，马斯克又是如今美国科技资本最有包装价值的人物。如果我们真的想要学习美国在航天上的成功，就必须砸碎这些光环。

　　国内商业航天的技术和市场在早些年不够成熟，但随着国内航天技术的整体进步，以及国内几个互联网星座带来的市场，国内商业航天的问题基本上已经得到解决，接下来就是让国内这些公司自由发挥的时间。笔者完全相信，国内商业航天公司的水平，足以让那些相信航天技术有什么元叙事光环的人闭嘴。

　　以蓝箭航天为例，为什么说蓝箭航天是国内最强的商业航天公司，为什么说蓝箭航天的能力在世界前列，不光是因为朱雀三号实现了回收那么简单，还因为现在这个版本的朱雀三号是2023年底，因星网和千帆的落地而提出的（之前有一个旧版的朱雀三号概念，但并不是很符合发射互联网卫星的需求）。

　　当时蓝箭航天就提出在2025年实现首飞，要知道一款大量使用全新技术的火箭想要按时首飞是很不可能的，尤其是时间只有两年的情况下。而蓝箭真的实现了这个目标，并且在第二次发射中就实现了回收。要知道朱雀三号的很多技术是国内首次使用，甚至SpaceX都没有完全吃透的。

　　这证明了蓝箭航天有极强的工程迭代能力，这种能力也是SpaceX领先于美国其他航天公司的原因。从朱雀三号研发过程中蓝箭航天表现的效率来看，蓝箭航天在工程迭代这件事情的速度不亚于SpaceX，差的只是资本的规模和经验的积累。

　　接下来蓝箭航天需要证明的就是自己在火箭生产发射复用上的效率，毕竟火箭回收不是自动就能降低成本的，SpaceX树立绝对的成本优势也是在回收成了规模之后。蓝箭和我国其他商业航天公司最终还是要自己进行探索的。毕竟陆地航迹下回收方面SpaceX也没有经验，虽然未来建设最利于火箭回收的回收场成本不高，但是理论上最佳的落区很可能在山区之中，回收之后如何高效运输是个需要解决的问题。

　　同时，火箭二级的产能也是一个很关键的因素。但这些问题在工程上也都是可以克服的，毕竟这是中国制造业产业链的优势领域。未来能实现类似突破的也绝对不只蓝箭航天一家。

　　各种元叙事的流行，说到底是因为人从本能上厌恶复杂性，元叙事能用一种简单的方式来缓解人对复杂和碎片化知识焦虑。当我们面对的问题本身就具有复杂性的时候，这种叙事就失去了意义，只有直面复杂性的勇气，才能真正解决问题。

　　比如说火箭回收工程要面对几百个子系统中的问题，其中有些问题比如说防热，发动机节流和算法固然更重要一些，但最终还是要从系统整体上解决复杂的问题，只靠迷恋某种元叙事，那最终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

　　我国的航天事业在不断的进步，在未来一定会面对一些前所未有的困难问题。其中有一些问题，我国是可以解决的；但其他一些问题，可能注定没有解决的方案。这也是当代先进技术复杂性的一部分，有些路线你不尝试就不知道它是错误的，我们对此应该做好心理准备。

　　而中国如今的社会也走到了类似的阶段，是直面社会的复杂性问题，还是相信这个世界存在某种包治百病的元叙事？这个问题必须做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