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5日,电影《澎湖海战》没有如期上映。

这不让人意外,毕竟,围绕这部影片,从第一支预告上线后,就争议不断。

两个月前的5月21日,片方曾在厦门请来全国院线、影管公司三百多人,放映了全片。第二天,125秒定档预告上线,写明了是7月25日全国上映。

预告里,核心角色施琅说:“私恩疑怨,随风而去;天下大势,乘风而来。”这是一次规格完整、日期明确的定档,并非影迷之间的捕风捉影。

出品方没有正式解释,也没有发布常见的改档海报,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撤退”了。

原因,不明。

所以,这部电影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一个大项目-

《澎湖海战》不是一部没什么来头的“小片子”。

根据国家电影局备案查询显示,影片备案立项号为“影剧备字〔2021〕第1923号”,备案单位是星皓影业有限公司,结果为“同意拍摄”。公开梗概把1683年的清郑战争、施琅率水师进取澎湖,以及台湾归入清朝管辖写成了主线。2022年,它又进入国家电影局电影精品专项资金拟资助名单,申报单位为江苏星皓电影有限公司,同批项目还有《流浪地球2》等片。

真正开拍前,剧组筹备了34个月。2024年拍摄横跨福建、江苏,前后六个月,12月杀青。公开数据显示,剧组有2179名台前幕后人员,演员参演超过45000人次,复刻五种制式、五十多艘古战船,其中12艘长度超过40米。主创称查阅、调研的历史资料接近百万字,多数实景战船在拍摄爆破中损毁,少数被博物馆和景区收藏。

这部电影的导演是郑保瑞,王学圻饰施琅,易烊千玺饰康熙,杜江、侯雯元、赵丽颖、宋洋、张晋等参演。近些年,郑保瑞凭借《九龙城寨》系列成为香港最具风格化的导演。而早在2014年,他与星皓影业合作过《西游记》系列(郭富城饰演孙悟空),但反响不佳。

星皓影业则是由资深制片人王海峰创立,曾出品张国荣最后一部电影《异度空间》,后来进入内地,拍过赵本山主演的《落叶归根》,以及《西游记》系列,但之后就沉寂了下来。目前,该公司法人代表被限制高消费。

2025年10月25日,《澎湖海战》首支正式预告在台湾光复80周年纪念日发布,片尾出现“统一台湾,势不可挡”。争议,正是从这里骤然升温。

2026年3月,主创集体亮相首届CMG中国电影盛典,发布37秒“龙抬头”版预告,明确说影片年内与观众见面。5月,内部放映、定档、官媒宣传接连展开。无论从资金、制作规模还是宣传路径看,它都不是一部会被边缘的电影作品。

争议的焦点在于——施琅是不是“民族英雄”、清朝能不能代表中国、当时的郑氏究竟是什么性质?

甚至,1644年之后的中国史该从哪里讲起,全被杂糅到一起,成为如今网民情绪高涨后绕不开的“靶子”。

-都不是小白兔-

1644年,北京城破,崇祯自缢。此后,南方陆续出现几个奉明正朔的政权。

福建海商武装首领郑芝龙曾拥立隆武帝,1646年却接受清廷招抚;他的儿子郑成功没有跟随父亲,转而在金门、厦门一带聚兵。郑成功此后奉永历正朔,扩建水师,1659年一度由海路进入长江、攻取镇江等地,最终在南京城下败退。

施琅也是福建人,出身晋江沿海。他在1646年随郑芝龙一度降清,翌年又投入郑成功军中。1651年,施琅擅自处死部将曾德,触犯郑成功军令,双方由此翻脸。施琅被拘后逃脱,其父施大宣、弟施显随后被郑成功处死,他再度投清。

不同史书对事件枝节写法不尽相同,但“曾德被杀——施琅逃走——施家父弟遇害——施琅归清”这条主线大致一致。台湾地区学者苏军玮在《历史的两岸关系:清朝与明郑谈判研析》一文中,也把1651年的嫌隙和施琅降清列入双方关系的关键节点。

这并非一个有着明确是非的忠奸故事,而是一桩军法、私仇和改换阵营缠在一起的历史旧案。从郑成功视角看,部将违令、叛明投清;从施琅的视角看,则是主帅诛杀亲属,把熟悉郑军水路的将领推到敌人那一边。

然而,电影预告偏偏又把“私恩疑怨”设成施琅的核心人物悬念,等于主动把这条家仇线重新挑明。

历史上,清廷与郑氏之间也不是从头打到尾、毫无往来。1646年至1683年,双方有十多次正式谈判,军事进攻与招抚反复交替。当时,清廷的策略可以概括为“和战兼采、剿抚并用”。

同一时期,郑氏既靠沿海据点征收粮饷,也依赖日本和东南亚贸易获取铅、铜、白银等军需;失去大陆大片控制区以后,粮食和军费一直是它的软肋。

“反清复明”是一个当时汉人看来极具正义的slogan,事实上,也是招揽军饷的旗号,毕竟,船要修,炮要铸,兵要吃。金厦小岛供不起数万军队,粮饷便要从海贸、征派乃至军事掠取中来。

而在这种风云变幻的时代动荡之际,维护南明的郑成功,其实也并非汉人的“天然保护伞”。

比如,1657年曾经发生“丁酉鸥汀惨案”,鸥汀是如今广东汕头澄海地区。当时郑成功的部将率兵攻入城寨后,“屠男女六万余人,活者仅百余人。”此事见于《潮州志》清代部分,据说连数日后探视亲属的外乡人都未能幸免,当地后来建了“同归所”亭碑来纪念逝者。

这桩惨案,是澄海有史以来最惨烈的屠戮,也是明郑政权对平民进行的大规模无差别屠杀,而受害者无一满清,主要是潮汕当地汉人。

当然,清廷的残暴更是不遑多让。清初屠城之恶行(如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给汉人百姓们带来的长期创痛。

只能说,两边都不是“小白兔”,今天回头看,为了权力延续,不管打的旗号多正义,普通百姓都是牺牲品。

澎湖战后,清廷内部还曾讨论要不要放弃台湾,施琅力主留台,才让版图完整。

-海战始末-

《澎湖海战》的背景,设置在1683年,郑成功已经去世21年。与施琅交手的,是一个刚经历政变、由少年君主上位的郑氏政权。

1681年3月17日,郑成功儿子郑经去世。他生前让长子郑克臧监国,并把后事托付给刘国轩、冯锡范等人。两天后,郑氏诸王叔和外戚冯锡范向董太妃进言,指称郑克臧并非郑氏血脉,监国印被收回。当天,郑克臧被带入北园别馆,随后死亡。3月20日,年仅12岁的郑克塽继位,权力落到冯锡范、刘国轩等人手中。(金庸所著《鹿鼎记》将郑克塽冯锡范设定为反派。)

这段内讧为电影提供了戏剧性开场:老王病逝,继承人两日内被杀,少年被推上王位,权臣掌政,海峡对岸的清廷则重新起用最熟悉郑氏水师的施琅。

郑氏退守台湾后仍经营海贸,但大陆沿海通道被清廷逐步压缩,台湾又遭遇天灾,进口洋米价格上涨。国史馆台湾文献馆介绍相关研究时指出,澎湖战败后,明郑决定投降,也有避免外来米粮被截、岛内发生饥荒的现实考虑。

也就是说,最后压垮郑氏的,不只是一场海战,还有内讧、贸易封锁、粮饷周转和士气崩解。

1683年7月8日,施琅率两百多艘船、两万多名官兵从铜山出发。刘国轩在澎湖布置的郑军,兵船和人数大致也在两百艘、两万人上下。不同史料对两军船数、伤亡数差异很大,但双方都是大规模水师,这一点没有争议。

7月10日,清军第一次进攻失利。战斗中,施琅被火铳伤及右眼附近,郑军将领林陞也被炮火重伤。郑军将领邱辉主张趁清军半渡、立营未稳时追击,刘国轩没有采纳。施琅退兵整队,接受吴英提出的“五梅花”战法:利用船多的优势,五船结队围攻郑军一船,其他船只担任奇兵和援兵。

7月16日,清军再次出击,船队分三路,以“三叠浪”队形推进,再配合“五梅花”围攻。当天起初吹北风,对清军不利,随后风停转南。海上木帆船时代,风向不是背景,而是武器。刘国轩最终败退台湾,澎湖失守。

此后并没有一场同等规模的台湾本岛登陆决战。施琅停在澎湖,放还部分俘虏、传递招抚信息,郑氏内部则围绕战、降、远走发生争论。

1683年9月,郑克塽递交降表;10月,施琅入台受降。

所以,说“施琅打台湾”其实不太对,决定胜负的战场在澎湖,台湾本岛的最后阶段主要是招降与接收。由此而言,电影片名反而比日常说法更准确。

-各方争议-

回到电影的争议,网上颇有传播力的一句是:“这不就是满清打汉人吗?”

从政权层面看,这是事实。清朝由满洲贵族建立并掌握最高权力,明郑奉明正朔,其将领、军士和支持者又以东南汉人为主体。

但若把镜头推到1683年的甲板上,这话又过于粗糙。施琅本身是福建晋江人,清军主力是福建绿营水师,并不是一支由满洲八旗水兵包办的舰队。参战清水师由原有水师和福建新练水师组成,两部分多数成员都来自先前归降的郑军。

这意味着,海面上常见的是福建水手对福建水手,旧同袍对旧同袍,熟悉相同潮汐和船型的人彼此厮杀。清军统帅是郑氏旧将,清水师里又有大量郑军降卒;而郑氏内部也不断有人向清廷递送消息、转投对岸。

它既是王朝战争,也是沿海社会的内战,同时又带着满汉权力争夺的大时代背景。

同理,“鸥汀血案”也提醒人们:汉人政权不天然免于伤害汉人。身份相同,从来不是军队克制暴力的保险。反过来,清军中的汉人数量再多,也不能消除清朝最高权力结构和清初族群政策的历史事实。

因此,“满清打汉人”并不足以当作澎湖海战的完整定义。更接近真相的说法是:满洲皇权统辖的清朝,借助以福建绿营和郑氏降人为主体的水师,击败了奉明正朔、同样以闽南军民为主体的郑氏政权。

2025年10月,第一支预告发布后,反对者很快分成几路。

最激烈的一路,把郑氏视为明朝最后的政治延续,把施琅视作叛将。他们追问:既然要拍台湾历史,为什么不拍郑成功驱逐荷兰人?既然要歌颂施琅,是否也要拍吴三桂引清军入关?

B站有视频直接以“旗帜鲜明地抵制”为题,甚至于,到现在这些反对者都称应该对主创“一查到底”。

另一路,是反感影片把施琅的改旗、清初暴力和郑氏军民的抵抗混在一起,历史的真相是立体的。对他们而言,问题不在清朝是否属于中国史,而在一名降将能否被塑造成“英雄向”的主角。

而支持影片的一方则强调,清朝属于连续的中国史,不能用现代单一民族国家观念把它从中国切出去;施琅在澎湖获胜,力主留台设防,客观上改变了台湾此后的行政与海防格局。复旦大学教授沈逸公开批评反对声浪混入了“新清史”殖民征服论、“满蒙非中华”论以及把清朝与日本侵华等同的论法。

2025年12月,“浙江宣传”发文讨论所谓“1644史观”。文章一面承认相关情绪有清初屠城、文字狱和晚清昏聩等历史根源,提醒不要轻率嘲笑普通网友;另一面批评把1644年解释成华夏文明终止、把清朝整体排除出中国史,认为这会滑向狭窄的汉族中心论。

台湾地区作者张钧凯则提出另一种评价:郑成功因驱逐荷兰殖民者可称英雄,施琅因澎湖战后促成清廷留台,也可从另一条历史脉络评价;两人的作用不必靠否定对方才能成立。

-为何撤档-

为什么撤档,没有官方原因,现阶段只有推测。

一种推测认为,明清史观争议使影片面临极大的舆情风险。它有现实依据:首支预告发布后确实出现大规模抵制,豆瓣页面关闭了评分、评论功能,多个平台上的负面内容一度难以检索;影片官微在6月5日后也停止了常规更新。

另一种推测,则指向影片尺度。预告和海报没有把1683年封存在古代,而是不断提醒观众把它与当下连读——比如“收复台湾”的slogan。在国际局势风云变幻之时,电影会被怎样解释,确实可能成为审慎考量。

还有人猜测,或许是成片审看、市场安排、出品方事务或发行环节出现问题。影片制作规模巨大,背书很多,并不意味着最后一公里不会发生技术性或商业性阻滞。但同样,这些猜测没有文件坐实。

当然,在2021年这部电影立项时,片方压根没料到会有“满汉”争议,否则,他们肯定会选择拍“郑成功打台湾”的故事,资本都是逐利的,不会逆潮流而动。

不过,施琅无法仅以“汉奸”来解释。他整训水师,在首战失利后改变战法,最终赢下澎湖;战后他反对弃台,奏疏中写下“守台湾则所以固澎湖,台湾、澎湖,一守兼之”,推动清廷将台湾纳入常态治理。1684年,清廷设台湾府,隶属福建,下辖台湾、凤山、诸罗三县——这些是他的历史功绩。

同样,郑成功也不能简单定义。他驱逐荷兰殖民者,为南明保留最后一支成规模的军事力量;但他的军队又以严酷屠戮来维持权力,并在鸥汀、福安留下平民血债。

郑成功终其一生践行的“反清复明”,确实是个绝妙slogan(虽然不是他提出,却是最强实践者),以至于数百年后,这个口号还被网上冲浪的人使用。

但,今夕何夕?

撰稿|吾柳

策划|文娱春秋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