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有序、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首次被写入国家“十五五”规划及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标志着这一模式已从地方探索跃升为国家战略。近期,在随团赴杭州考察“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并研读研讨会专家发言实录时,一个细节引人深思:浙江乡村建设促进会会长蒋文龙提到,杭州市余杭区直至2022年才启动“连片连线”,通过深度融合环境整治与乡村发展来推进相关工作。然而,若将“连片连线”视为“片区化”的前置探索,广东早在2018年便由省级财政安排257亿元,在全省范围内进行了大规模的先行实践。
这就引出了一个极具探讨价值的命题:为何广东开展“连片连线”环境整治的时间更早、力度更大,但“片区化”的成功经验却最终出在浙江(当然,浙江片区化工作也是存在不少问题的)?
回溯2018年,彼时我供职于广东农村研究院,曾深入粤东西北一线调研。客观而言,广东在“三农”工作上的总体表现不及浙江,这是不争的事实。这并非单纯因为广东“不善于总结经验”,而是源于两地在发展基因、治理逻辑与制度环境上的深层差异。究其根源,笔者于2019年撰写的《广东乡村振兴战略实施中的问题与政策建议》中所剖析的三个核心症结,或许正是解开这一谜题的钥匙。当然,以六年前的视角审视当下,难免存有偏颇,但内在逻辑依旧成立(部分内容为本文撰稿时增加的)。
一、 认知偏差:“轻农思想”下的路径依赖
在广东长期调研并与各级干部深入交流后,能明显感受到一种集体性的“轻农思想”。这种思想在行为上表现为对工业、贸易和城市建设的过度偏好,而对“三农”工作缺乏内生动力。
在许多广东干部的效用函数中,乡村振兴往往被视为“高投入、低回报”的领域。他们普遍认为,乡村振兴点多、线长、面广,历史遗留问题与土地确权、治理难题交织,且规划乱、欠账多,短期内难以显现政绩。相比之下,招商引资和城市建设的GDP贡献更为直观。更有甚者抱持“乡村宿命论”,认为空心村衰退是历史必然,“人都没有了,搞项目有什么意义”?
这种认知偏差导致了政策执行中的形式主义。许多地方对中央和省里的会议精神,往往是“以文件贯彻文件,以会议落实会议”。虽然表面上看每项工作都在推进,但实质上是“蜻蜓点水”,热衷于打造几个应付检查的“盆景”,缺乏将环境整治转化为产业发展动能的深层意愿。而浙江的乡村发展之所以比较成功,正因为它突破了这种认知局限,将乡村视为资源富集的“金矿”,而非单纯的财政包袱。
二、 制度惯性:顶层设计滞后与创新乏力
广东作为改革开放的排头兵,其在“三农”领域的顶层设计却呈现出某种程度的“滞后性”。这种反差,源于深层的制度惯性与行政文化。
调研期间我深感,尽管广东经济领先,但官场中“唯上唯书”的氛围却相当浓厚,甚至不亚于一些内陆省份。这种文化直接导致了地方政府改革创新动力的不足,呈现出明显的“三不”特征:
一是“不想改革”。过度依赖上级提供现成样本,习惯于“依葫芦画瓢”,缺乏自主探索的勇气;
二是“不敢改革”。由于容错机制缺失,干部担心担责受罚,宁愿选择保守的老路,也不愿尝试新机制;
三是“不愿改革”。满足于现状,固守老套路、老思维,不主动学习外省甚至中西部地区的先进经验。
这种制度惯性,使得广东当年的257亿元投入,主要停留在“物理连接”的层面——即修路、刷墙、清垃圾。而浙江的“片区化”则更进一步,通过顶层设计创新,深入到了利益分配与运营机制,实现了要素间的“化学融合”。浙江干部的一大特点是创新意识强,他们不是机械地“不折不扣”或“依葫芦画瓢”,而是变“执行为创新”,创造性地落实中央和省里文件精神。
三、 地理禀赋与要素配置:从“强市集权”到“县域均衡”
区域发展的底层逻辑离不开地理与行政体制的约束。广东长期实行“强市集权”模式,市级财政集中县级收入,县级在财权和土地审批权方面自主权有限,资源高度向珠三角核心区集中。数据显示,广东县域面积占全省71.7%、常住人口占28%,但县域GDP仅占全省12.5%,显著低于江苏的41.2%和浙江的42.9%。粤东西北57个县(市)财政预算自给率仅20%,财政总额仅占全省5.8%。广东至今仅有一个“千亿县”,而全国已超70个。这种“头重脚轻”的区域经济结构,使得粤东西北广大农村缺乏产业带动的内生动力,跨村连片发展的经济基础薄弱。近年来,广东已意识到这一问题,2022年启动的“百千万工程”着力推动扩权强县、财政下沉;2023年省以下财政体制改革明确“市级不得再集中县的收入和财力增量”;2024年57个县(市)首次实现整体人口净流入。但这些改革尚处起步阶段,县域经济的根本性改观仍需时日。
相比之下,江浙地区县域经济发达,民营经济遍地开花,村庄密集且地缘紧凑,民间内生经济联动强劲。江苏县域GDP占全省41.2%,浙江占42.9%,预计2025年两省“千亿县”合计超过60个。这种“县域均衡”模式,为跨村整合、片区统筹提供了天然的土壤与财力支撑。
结语
广东2018年的“连片连线”是一场规模宏大的基础设施建设运动,它为广东乡村补齐了短板,功不可没。然而,浙江之所以能摘取“片区化”经验的桂冠,是因为它不仅仅是在“建设”乡村,更是在“经营”乡村。
这再次印证了一个深刻的道理:乡村振兴的真谛,不在于财政资金的物理堆砌,而在于发展模式的逻辑重构。广东的案例警示我们,如果无法从思想上扭转“轻农”的认知偏差,无法在制度上打破僵化的顶层设计,那么再早的起步和再大的投入,也可能止步于“盆景”,而难以形成可复制、可持续的“风景”。真正的乡村振兴,不应止步于建了多少路、刷了多少墙,而是要让每一个村庄,都拥有定义自己未来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