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讲述宋慈之前的中国传统法医学，首先得知道什么是“法医学”。根据1987年出版的《法医学（第二版）》教科书，法医学是一门因法律的需要而产生、为法律服务的医学科学，包括法医病理学、法医临床学、法医物证学、法医毒理学、法医毒物分析、法医精神病学等分支。“法医学”这个名词，最早出现在意大利医学家保罗·查克其亚（Paolo Zacchia）17世纪出版的著作《法医学问题》（Quaestiones medico-legales）中。查克其亚将这门新的学科称为medico-legales，后来演变为英文中的 legal medicine。

　　在宋慈的时代，人们当然没听说过“法医”或“法医学”。宋慈把自己钻研的学问称为“检验”，它并没有全面涉及现代法医学的各个分支，而是大部分集中在“法医病理学”上，记录的大多是验尸的事。

　　但宋慈并不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法医”。早在公元前200多年的秦始皇时期，就是与南宋相隔1400年的时代，就有专门负责验尸、验伤、撰写检验报告的人。

　　1975年12月，湖北省云梦县睡虎地发掘了12座战国至秦代的墓葬。在11号墓（M11）中，埋葬着一位（以当时的标准来看）身材高大、年龄在40岁至45岁之间的男性逝者。他名叫“喜”，生于秦昭王四十五年（前262年），比秦始皇大3岁。秦始皇时期，他曾在安陆县（今湖北安陆）、鄢县（今河南鄢陵）担任基层小吏，负责与法律、刑狱有关的工作。

　　喜是一个很特别的人。他的棺木中，别的陪葬品很少，但在遗体的头下、右侧、腹部和脚下摆满了竹简，以至于他高大的身体都无法伸直。这批竹简一共1155枚，近4万字。有些是喜自己写的，有些是从更早的时代传下来的。这就是让人们重新认识秦朝历史的“云梦睡虎地秦简”。

　　在陪伴着喜的简册中，有一部名为《封诊式》。这部书共98支简，3010字，专门讲司法审讯、证据勘验和法律文书格式。其中有4篇文书记录了法医的工作，勘验的情况分别是麻风病、他杀、自缢、流产。下面我们选其中的一篇，看一看秦朝的法医是怎么工作的，水平又如何。

　　某里的里典甲说：“本里人士伍丙在家中缢死，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前来报告。”当即命令史某前往检验。令史某报告：本人和牢隶臣某，随甲同丙的妻和女儿对丙进行检验。丙的尸体悬挂在东侧卧室北墙的房椽上，面向南，用拇指粗的麻绳做成绳套，束在颈上，绳套的系束处在颈后部。绳索向上系在房椽上，绕椽两周后打结，留下的绳头长二尺。尸体的头上距房椽二尺，脚离地面二寸，头和背贴墙，舌吐出与嘴唇齐，流出尿溺，沾污了两脚。解开绳索，尸体的口鼻有气排出，像叹息的样子。绳索在尸体上留下瘀血的痕迹，只差颈后两寸不到一圈。其他部位经检查没有兵刃、木棒、绳索的痕迹。房椽粗一围，长三尺，西距地上土台二尺，在土台上面可以系挂绳索。地面坚硬，不能查知人的遗迹。绳长一丈。身穿络制的短衣和裙各一件，赤足。当即命令甲和丙的女儿把丙的尸体运送县廷。

　　检验时必须首先仔细观察痕迹，应独自到达尸体所在地点，观察系绳的地方，系绳处如有绳套的痕迹，看舌是否吐出，头脚离系绳处和地面各有多远，有没有流出尿尿。然后解下绳索，看口鼻没有叹息的样子，并看颈部的缢痕是否呈深褐色。试验尸体的头能否从系在颈上的绳中脱出；如能脱出，便剥下衣服，彻底验看尸体全身、头发内及会阴部。舌不吐出，口鼻没有叹息的样子，绳没有瘀血痕迹，绳索紧系颈上不能把头脱出，就不能确定是自缢。如果死去已久，也有口鼻无叹气状的。自杀的人必先有原因，要询问他的同居，使他们回答其原因。

　　这篇文书是关于一宗缢死案件的。第一段是尸体检验报告，描述尸体状况、尸体周围环境、勘验过程；第二段则是关于此类案件的“法医工作指南”。

　　仔细分析这篇迄今为止发现的中国历史上最早的验尸报告，顿时觉得秦朝的“法医”实在不简单。第一段详细地描述了尸体的位置、朝向、着装，伤痕的形状、颜色、程度，尸体移动时的状态，绳子的形态、质地，打结的方式、结的位置，整个现场的环境、布局、扰动情况，几乎像照相机一样，把勘查到的细节都呈现出来。而且整段语句精准、简练，给人一种严谨细致、训练有素的感觉。

　　接下来第二段，是一个操作模板，讲的是验官进入某一类勘验现场，要先做什么，后做什么，重点观察哪些部位、哪些迹象。在寥寥两百多字里，就区分了“自缢而死”“死后被缢”“自缢死去已久”“自缢死去不久”4种不同的情况，已经上升到总结方法、提炼原则的高度。

　　这样看来，秦朝的“法医”就已经非常专业了。在《封诊式》发现以前，人们认为世界上最早的尸体检验事件，是公元前44年罗马共和国凯撒大帝（Gaius Julius Caesar）遇刺身亡，安提斯提乌斯（Antistius）医生为他验尸并出具报告。但是比起《封诊式》中的尸检，这次尸检不但晚了200多年，而且只描述了尸体的创伤情况，并没有对凶杀现场的勘查，更不涉及法医的工作方法和一般原则。

　　所以在喜生活的时代，秦朝的“法医技术”称得上在全世界遥遥领先。但是宋慈知道他有这么厉害的前辈同行吗？大概率不知道，因为南宋人并不关注简牍文献。而且喜的那些竹筒能够在漫长的岁月中逃过自然损毁、盗墓贼的破坏，也实属沧海遗珠。

　　南宋官员的司法审讯、刑事侦查知识，大多来自3本书——《疑狱集》《折狱龟鉴》《棠阴比事》。它们统称为“治狱三书”，汇集了从春秋战国到南宋的各类疑难案件。《疑狱集》是五代时的作品，《折狱龟鉴》和《棠阴比事》的作者都是南宋人，生活年代比宋慈稍早。这3本书宋慈大概率看过。

　　这3本书中，有与法医学相关的内容吗？有，但是非常少。“治狱三书”中案例最多的《折狱龟鉴》，全书396个案例，勉强和法医工作沾边的只有14个，占不到4%。而且这些案例在检验技术、操作规范上，完全不能与《封诊式》同日而语。

　　比如一个名为“张举烧猪”的案例：

　　在三国时期吴国的句章县，有一个男人死了。他妻子说，他是被烧死的。但他的家人说，是他的妻子杀了他，然后放火烧房子，制造他被烧死的假象。为了侦破这个案子，县令张举命人赶来两头猪，一头杀死，一头不杀，把两头猪同时投入火堆。结果，被杀的那头猪，嘴里什么都没有，而被活活烧死的那头猪，嘴里满是灰烬。接下来，张举又命人检查死者的口腔，果然一点灰都没有。这就证明，这个男人在被火焚烧前已经死了，他的妻子在说谎。再进一步审问，果然那个妇人就是杀夫的凶手。

　　这是中国法医史上的一个经典案例，也是中国历史上最早对烧死尸体的检验。

　　不过，虽然张举的办案思路很清晰，通过一个动物试验还原了犯案过程，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张举用动物试验来破案，可能是因为他很少做尸体检验，不知道人的身体“生前被烧”和“死后被烧”有何区别。不仅他不知道，他的幕僚、下属可能也不知道，所以才必须用一个动物试验来当场验证。

　　如果这个案子发生在喜的时代，可能就用不着做试验，因为《封诊式》中就讲到了“自缢而死”“死后被缢”“自缢已久”“自缢不久”的尸体要如何区分。也就是说，秦朝的“法医”和基层小吏，已经懂得对尸体进行分类。案件发生了，先用尸体的性状特征去比对相应的类型，实在比对不出来，再用其他方法验证。

　　换言之，这个中国法医史上的经典案例，其实不能证明三国时期法医技术发展了，反而证明那时的法医技术相比于秦朝倒退了。司法官员并不了解尸体，成功的尸体检验是偶然事件。

　　再来看一个发生在北宋的案子——“欧阳晔视食”。

　　宋真宗大中祥符年间（1008—1016年），欧阳晔担任桂阳监（今湖南桂阳）地方长官。此地有龙舟竞渡的风俗，但在一次龙舟比赛中，发生了集体斗殴致人死亡的案件。因为查不出凶手是谁，这个案子就被搁置下来。欧阳晔到任后，将这个案子的所有嫌犯集中在衙署庭院中，卸下他们的刑具，让他们饱餐一顿。等众人吃喝完毕，欧阳晔叫住一名嫌犯，对他说：“杀人的就是你。”嫌犯颇为惊愕，反问欧阳晔如何得知。欧阳晔说：“本案的死者伤在右肋，显然凶手是一个惯用左手的人。方才你们吃饭时，我注意到别人都是右手拿匙，唯独你是左手拿匙，所以凶手一定是你。”嫌犯听后，诚心认罪。

　　这个案子的侦破者欧阳晔，是北宋文豪欧阳修的叔叔，他是一个具有法医意识的人。在查案前，他检查了死者的尸体，明确了创伤的位置和成因，推理出凶手的生理特征。然后设局去查验嫌犯的相应特征，最后找到了真凶。这等于综合运用了法医病理学的尸体检验和法医临床学的活体检验，是一个颇有戏剧性的侦破故事。

　　本文经 上海人民出版社 世纪文景 授权，选摘自 周琳 著《浮生明灭：历史深处的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