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4月21日，央视《焦点访谈》专题报道《招商，还是招“伤”》，将镜头对准已陷入破产重整的哪吒汽车及其母公司合众新能源：
2021 年至 2023 年期间，合众新能源累计净亏损高达183 亿元，平均每天要烧掉近1700万，平均每卖一辆车亏损超8万元。
此外，更多细节被关注：创始人方运舟、前CEO张勇，因22.68万元欠款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
让人无限感叹的是，这家曾登顶新势力销冠、风光无两的车企，从行业明星跌落至破产重整，不过4年左右的时间。
回望过去10年，新能源汽车行业的高歌猛进，吸引了大量资本、创业者纷纷入局，造车新势力遍地开花，地方政府也纷纷出台扶持政策，推动新能源产业快速扩张。
这本是行业发展的良性信号，但无序竞争的“一窝蜂”乱象也相伴而生。而哪吒汽车的悲剧，正是行业疾驰路上，具有警示意义的缩影。
△《焦点访谈》节目截图
01 哪吒迎风“闹海”
2014年，新能源行业风口初起。
那一年，各项推广、应用以及购置税减免等扶持政策密集出台。也是这一年，在奇瑞工作了16年，曾主导奇瑞新能源研发并带领团队实现国内首个新能源公司盈利的方运舟，决定离职创业。他与前奇瑞同事一起，在浙江桐乡创办了合众新能源，主攻新能源汽车赛道。
方运舟给公司起名“合众”，寓意“众人拾柴火焰高”，但事实上，“合众”的另一面是多方力量的拉扯与内耗，所以在创立的3年时间里，合众新能源经历了几轮的股东变更与法人轮换。
曾有媒体在2017年，采访方运舟创业这三年感受，他直言：“这三年经历的艰辛比过去十多年加起来还要多。”也因此，2018年初，当北汽新能源前副总经理张勇加盟合众新能源出任总裁之后，方运舟将经营权交给了他，退居幕后。
同年，合众新能源正式发布产品品牌哪吒汽车（NETA）。张勇把当年在北汽卖微型车的“土狼战法”复制，推出哪吒 N01、哪吒 V 等低价车型（哪吒V定价5.99万起，哪吒U定价13万区间），疯狂绑定网约车和共享出行大客户，用低价快速抢占下沉市场。
但也正因为定位低端，主流城市没有渠道卖，公司内部有人担心影响品牌形象，甚至动了放弃的念头。
没想到，转机在2019年。这年夏天，一部《哪吒之魔童降世》横空出世，带火了同名的“哪吒汽车”，“走！开哪吒N01车找敖丙去！”那段时间，哪吒汽车喊出“我命由我不由天”口号，凭借蹭流量、借力营销强势“出圈”。
2022年，哪吒汽车迎来最辉煌的时刻：销量破15.2万辆的销量，力压蔚来、小鹏、理想，登顶造车新势力销量榜首。同时，在出海赛道上，哪吒汽车泰国市占率高达52%，还在印尼等地布局生产基地，成为行业内炙手可热的明星企业。
销量的高涨带来了地方政府和资本的青睐。江西宜春、广西南宁、浙江桐乡等地国资先后以“保姆式”投资方式为哪吒汽车代建厂房、给地给钱给政策，360集团、宁德时代等巨头也相继入局，融资总额一度超过240亿元，估值高达400亿元，一时风光无两。
02 哑火的风火轮
转折发生在2023年。
国补的逐渐退场，特斯拉率先降价，比亚迪靠刀片电池和全产业链优势，把几万块代步车的价格压到了极致，五菱、长安等大厂也纷纷下场抢地盘，哪吒汽车赖以生存空间被快速挤压，销量遭遇断崖式下跌。2023年，哪吒汽车交付量同比减少16.16%，降至12.75万辆。
危机之中，哪吒选择了一条看似合理却极其艰难的路——冲击高端。
张勇带队推出了高端车型哪吒S和哪吒GT——前者定价上探至20-34万元，后者更是小众的双门四座跑车。
然而市场很快给出了残酷的回答：一个常年与“便宜车”“网约车”绑定的品牌，突然要价20多万，消费者不买账。“低端用户买不起、高端用户看不上”——反映在销量上，就是2024年哪吒销量直接腰斩至6.45万辆。
风火轮，哑了。
03 无法重塑金身
神话传说中，哪吒自毁后遇到了太乙真人，帮他用莲花和莲藕重塑了金身。但现实中，哪吒汽车并没有迎来重生。
2024年，张勇开始扎进网红阵营，希望打造个人IP，为哪吒汽车刷存在感。但但直播中的“跷二郎腿”“嘲讽友商为小弟弟”等言行，反而让品牌形象加速恶化。
同年12月，CEO张勇卸任，创始人方运舟重回前线兼任CEO，并提出了“海外扩张+IPO重启”战略，但面临国内信任崩塌、海外竞争激烈的形势，依然无力回天。
哪吒汽车崩塌最直接的原因是资金链断裂。2024年起，东风科技、福石控股等供应商开始追讨超6000万元欠款。此后，停工、拖欠工资等负面消息层出不穷。同年10月，工厂停工停工。
2025年5月，合众新能源被债权人申请破产。6月11日，方运舟在上海新总部被员工围堵讨薪。2016年3月，方运舟和张勇因 “有履行能力而拒不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义务” ，被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列为失信被执行人。而此前，方运舟本人已被限制高消费数百次。
《焦点访谈》专题报道的的尾声部分，宜春经开区的负责人说，哪吒汽车在当地的投产几个方面都是输家，点到了政府、企业和投资者。他没有提到的，还有40万哪吒车主。有媒体报道，全国超过60%的直营店已经关闭，4S店退网率激增，哪吒汽车的二手车残值暴跌70%。
有网友评论哪吒汽车的兴衰一语中的“从销冠到破产，哪吒是新能源‘烧钱模式’的缩影，盲目扩张、忽视技术，最终买单的是车主、员工和纳税人。”
04 新能源汽车行业“出清见底”
△《焦点访谈》节目截图
哪吒汽车的崩塌，并非孤例。
就在哪吒汽车陷入危机的同时，一场更为深刻的行业“出清”正在加速上演。威马、高合、极越……一个个曾经风光无两的新势力品牌，先后站上了破产重整的同一条起跑线。
据中国证券报报道，仅2026年初，就有多家新势力车企密集启动重整程序，折射出行业“淘汰赛”的残酷现实，市场格局正加速向头部集中。
高合的命运，尤其令人唏嘘。这个曾以HiPhi X、HiPhi Z等豪华车型起家的高端品牌，一度将售价推至80万元天花板，试图在缺乏核心三电和智能化技术的前提下，靠炫酷的展翼门设计与供应商配置堆砌来支撑高溢价。然而，这条路走不通。2024年8月，高合母公司华人运通申请破产。经审计，136亿元的债务压顶，超过80%的债权被迫转为重整后新公司的股权。在连续历经投资方变故、谈判破裂后，2026年4月，重整计划最终获法院批准，高合按下“暂缓退市”键。
威马的故事则更为漫长。2019年，威马曾以近1.7万辆的交付量位居新势力第二。而此后的命运急转直下：三次冲击IPO失败，三年亏损174亿元，当法院确认审计结果时，账面资产仅剩39.88亿元，负债却高达203.67亿元。2025年4月，重整计划获批，翔飞汽车作为重整投资人入局，威马EX5和E5车型计划在温州基地恢复量产。但即便如此，至2026年初，威马“复活”的消息仍杳无音讯。
极越的故事或许最能说明行业的“分化”。背靠百度和吉利两大巨头，极越过去四年累计投入超百亿元，完成了6款车型的全栈自研，沉淀两千余项自主知识产权。然而，累计交付仅1.7万台的销量，远未达到支撑企业可持续运营的规模门槛。烧百亿却换不来市场，这本身就是一个布满警示意义的信号。
行业的“出清”，不只是一串破产名单，而是对整个产业逻辑的一次深刻洗牌。
从数据来看，2026年一季度，全国乘用车零售同比下降17.4%，新能源车降幅更大，达到 21.1%；汽车行业1至2月的利润率跌至2.9%，创下近十年新低。昔日卖一台车至少还有8%的利润空间，而今连维持基本运营都变得吃力。有业内专家直言，年销不足10万辆的新势力品牌，已然站在破产重整的悬崖边。
然而，硬币的另一面，是一些头部企业已经站上了盈利的起点。2026年3月，蔚小理零四家头部造车新势力集体交出盈利成绩单：理想连续三年实现盈利，零跑首次全年扭亏，蔚来、小鹏迎来史上首个季度盈利。历经十年烧钱竞速，中国造车新势力终于开始迈入“造血谋发展”的新阶段。
这场“出清”远未结束。如果说哪吒的崩塌是新势力泡沫破裂的缩影，那高合、威马、极越的集中式重整，则宣告了行业正式进入“优胜劣汰”的深水区。2026年的车市，不再是“普惠增长”的时代，而是强者通吃的零和博弈。摆在这些品牌面前的出路，唯有两条：要么找到自己的“白衣骑士”艰难复活；要么彻底退出牌桌，湮没于行业洗牌的大潮。
但对于整个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而言，这未必全是坏消息。每一次出清，都是一次自我修正。 那些被淘汰的企业，用自身的失败为后来的玩家划出了一条更加清晰的品牌、技术与毛利之间的平衡线。而这条线上，写着所有幸存者的入场券。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