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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译先驱:林则徐、魏源和徐继畬

  在过去的几千年中,中国人总是把外族人看成是“夷人” ,对西方人也不例外。北京的朝廷离沿海省份十分遥远,它不需要也不担心会跟外国人接触,有时甚至刻意避免跟他们接触。所以中国的士大夫对外国人以及他们的国家不感兴趣。代表清廷的权威史书,是由指定的史学家专职编纂的。这些书为求内容全面,才提及一下西方国家。书中的信息多为二手资料,主要来自几个世纪前传教士(尤其是耶稣会士)所写的有关他们国家的著作。

  虽然,在清朝,有些中国人游历过西方国家,但很少有人留下游记。在17至18世纪,已有中国人去过俄罗斯,相关旅行的原始记录就是两本出使日记,这两本日记是1688年离开北京赴俄罗斯时写的:张鹏翮的《奉使俄罗斯日记》和钱良择的《出塞纪略》。遗憾的是,前一本日记根本就没有提及俄罗斯的情况,而钱良择的日记对这个国家也只是很概括地谈了一下。

  有关西欧的资料也很少。18世纪初,山西青年教徒樊守义(1682—1753,后来叫Louis Fan)跟随意大利耶稣会士弗朗切斯科·普罗瓦纳( Francesco Provana,1662—1720) ,去了欧洲。他们是1708年1月14日从澳门出发,途经南美洲,于次年抵达欧洲。1709年12月15日,樊守义在罗马当了耶稣会见习修士。在欧洲待了10年后,他和弗朗切斯科·普罗瓦纳一起回中国,于1720年7月12日到达广州。同年10月12日,他向康熙皇帝禀报了此次欧洲行。樊守义的游记《身见录》,后来由方豪发现并收录于他的《中西交通史》(第855页至第862页)中(参见Dehergne,Jesuites: no.282) 。

  樊守义的《身见录》,可能是中国人最早用汉文写的关于南美洲和西欧的游记之一。书中记述了巴西、葡萄牙和意大利等地的各种见闻,对罗马的圣彼得大教堂以及那不勒斯的圣亚纳略( Saint Gennaro)圣迹,做了有趣的描写。书中提到的许多地名,全是音译词。从语言学的角度看,此书颇具研究价值,因为书中有“学校” “大学” “中学”和“小学”等词,是较早用来指代葡萄牙各种学校的汉语表述。

  另一本早期的欧洲游记,叫《海录》。此书由海员谢清高口述,杨炳南整理。谢清高从1783年起,搭乘西方的一艘航船,在欧洲游历了14年。这本游记虽然不是谢清高亲笔撰写,但它仍是一份很珍贵的第一手资料。

  在《海录》这本游记中,有关当地的机构以及风俗习惯的外语单词是用汉语音译的。例如,在有关葡萄牙的一节中(第12页至第13页),重要国家机关的名称全用音译。葡萄牙国王被称作“哩” (rei,参见Ch’ en,Hai-lu:215),王储被称作“黎番爹” (l’ infante,参见Ch’ en,Hai-lu:215),等等。这本特殊的著作中,除音译词外,似乎没有提到为以后的著作所使用的其他种类的新词。

  在鸦片战争前夕,中国官员们对他们的敌人,基本上一无所知,也不知道夷人对中国及其人民在打什么主意。沿海文武员弁,不谙夷情,震于英吉利之名,而实不知其来历。

  这些官员对外国人所讲的语言一点也不感兴趣,而且把学习外语看作一种祸害:

  嘉庆间,广东有将汉字夷字对音刊成一书者,甚便于华人之译字,而专史卷之。(Haiguo Tuzhi:109 - 110)

  林则徐受道光皇帝之命,任钦差大臣,赴广州解决鸦片问题。直至那时,中国官方对西方近乎全然无知的时期,才自此宣告结束。林则徐由两个英语翻译陪同于1839年3月10日到达广州。

  这两个译员可能是北京仅有的两个懂英语的中国人。林则徐一到,便立即开始招募译员,组建中国第一个官方英语翻译小组。

  林则徐离开广州几个月后,也就是在1841年农历三月(即阳历3月23日至4月20日) ,他在寄给靖逆将军奕山的一份报告中,讲了广东省的海防策略。

  这份报告中有一节,叫作《夷情回测宜周密探报》。在这里,林则徐表达了他对外国报刊的兴趣,他说:

  其澳门地方华夷杂处,各国夷人所聚闻见最多,尤须密派精干稳实之人,暗中坐探,则夷情虚实自可先得。又有夷人刊印之新闻纸,每七日一礼拜后即行刷出,系将广东事传至该国,并将该国事传至广东,彼此互相知照,即内地之塘报也。彼本不与华人阅看,而华人不识夷字,亦即不看。近年翻有译之人,因而辗转购得新闻纸,密为译出。其中所得夷情实为不少。制取准备之方,多由此出。(Haiguo Tuzhi:2899 - 2900)

  尽管中国军队由于轻视林则徐所收集的情报,而遭到重创,但是译员们却为传播西方信息铺平了道路。

  在林则徐1839年农历二月底(即阳历3月15日)给广东督抚怡良的一封信中(参见Hummel,Eminent Chinese:389-390) ,我们知道,他在到达广州后没有几天,就已经有了几份翻译好的西方报纸。

  上面我们说过,陪同林则徐到广州的有两个翻译,他们就是袁德辉和亚孟。袁德辉是四川人,在马来西亚槟榔屿天主教教会学校学过拉丁文,后又在英华书院学过英语。这个书院在马六甲,是马礼逊创办的。袁德辉是1825年入学的,在书院读了两年书。后来,由于他参加一个秘密组织,受到指控,最后被驱逐出马六甲。他移居广州后,继续与马六甲的同学亨特保持联系。1829年,经亨特推荐,他在北京理藩院当了拉丁文翻译。据亨特说,袁德辉后来在北京为林则徐做事,1839年,又随同他到了广州。在这之前,他曾在1830年和1838年,两次赴穗,收集西书(Hunter,Bits of Old China:260-263) 。

  亚孟的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孟加拉人。亚孟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译员,他一直在北京“会同四译馆”工作。亚孟曾在印度塞兰布尔( Serampore)的英国教区读过书。

  很显然,林则徐对他早先的这两个译员的语言能力不大信任。他刚到广州不久,就请亨特(在罗素洋行[Russell & Co. ]工作的青年译员)将自己致英国女王维多利亚的信译回中文。其实这封信已经由袁德辉译成英文了,可是,林则徐要检查这份英译文是否契合他信中的原意。显然,林则徐在与洋人的语言交际上颇为谨慎。

  在广州,林则徐雇了几个当地译员。其中一个是年轻的林阿适,他在1822年到1825年间,在美国康涅狄格州(Connecticut)的 康 沃 尔(Cornwall)求学。另一个是梁进德,他是西洋信息的主要提供者,这些信息后来被纳入林则徐主持编译的译著中。梁进德是梁阿发(参见1.2和1.4节)的儿子。1823年11月20日,梁进德接受马礼逊的洗礼(Wylie,Protestant Missionaries:21) ,10岁那 年,他受传教士裨治文(Elijah Coleman Bridgman)之 监护,裨治文还教他学英语。梁进德在广州一直待到1839年,后来他去了澳门,为美国商人查尔斯·W.金(Charles W. King)做事。同年5月,林则徐得知他有口译特长,遂雇他为翻译。

  林则徐被皇帝任命为查禁鸦片贸易的钦差大臣,地方官员奉朝廷谕旨,在各个方面给他以尽可能的协助。由于林则徐有专门负责与洋人接触的官方通事提供服务,所以他没有必要另雇私人译员。

  中国皇帝给欧洲一些国王的信,是通过欧洲赴华使节递送的,这些信一般由外国使团自己翻译。因为朝廷认为,外国人应该学会中国的语言,而中国人则没有必要学习外国语言。1757年,清廷在北京设立了俄罗斯文馆,专门培养俄语译员,这是朝廷对外语态度转变的第一个迹象(参 见1.2节中的注释) 。在这以前,清廷赴俄使团的译员总是由通晓拉丁语的天主教传教士来担任。我们已经讲过,1688年,有个使团访俄,团中担任翻译的是耶稣会士张诚(Jean-François Gerbillon)和徐日昇( Thomas Pereira) (参见Pfister,Notices:443-451,381-385) 。

  林则徐有一个与众不同的观点。在处理他认为是需要解决的重大问题时,他感到有两个事情颇为重要:

  1、外国人及其政府,应该理解朝廷的真正意向;

  2、中国人应该知道外国人对中国及其政府有着什么样的企图。林则徐最终的目的是要了解西方,这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求知欲望,而是要使中国做好准备,对外国的威胁以适当的回击。

  林则徐所掌握的西方第一手资料几乎为零,在这种情况下,这位钦差大臣最迫切希望进一步了解西方国家的地理,以及它们的历史、政治制度等。

  年轻的梁进德,可能是林则徐译员中唯一受过西方系统教育的一个。他第一个向这位钦差大臣介绍休·默 里(Hugh Murray)的著作《地理百科全书》 (An Encyclopaedia of Geography) ,此书于1834年在伦敦出版。梁进德可能也翻译了该书的几个章节,后来此书的中文译本被取名为《四洲志》,并在林则徐的署名下出版。通过梁进德,林则徐学到了很多有关西方的知识,也知道了“夷人”在打中国什么主意。这些信息主要来自Canton Register(《澳门 杂录》) 、Chinese Repository(《澳门月报》)以及Canton Press(《澳门新闻录》 )等。这些是外国团体在澳门和广 州出版的早期刊物。林则徐也曾向住在广州懂汉语的外国人请教。美国人伯驾(Peter Parker)就为林则徐翻译过一些文章,这些文章译自埃默里希·德·瓦泰尔(Emmerich de Vattel)的Le Droit des Gens( 《各国律例》) ,它们后来收入《海国图志》(可参阅后面进一步的介绍) 。林则徐对伯驾的信任,部分原因是林则徐当时患有腹股沟疝气,伯驾曾建议他用疝气绷带。

  假如林则徐没有让当时为内阁中书的魏源分享他的研究成果,大多数中国读者就不可能读到这些能增进对西方认知的译著。当时林则徐因执行赴穗使命不成功而失宠,或许他以为,这是将此书公开翻译出版的唯一办法。魏源将林则徐从广州带来的所有有关洋人的材料汇总,并加入其他传教士写的历史材料以及中国的原始资料,于1844年出版了这部文集,取名为《海国图志》。此书影响颇大,并多次重刊。有理由可以认为,这是近代中国第一本有关西方人民及其国家和技术的参考文献。

  本文经 大象出版社 授权,选摘自 马西尼 著 黄河清 译 《现代汉语词汇的形成:19世纪汉语外来词研究》。